“五一”节期间，国际能源供应、运输和消费端格局出现了重大变化的端倪，相关方为自身核心利益谋求对策并产生关联性博弈或新突破。本文从阿联酋、俄罗斯等相关举措和中方首次动用阻断措施等角度来论证。
阿联酋以退为进
国际局势风平浪静时，阿联酋被认为是投资最安全的港湾和最让西方各地以及新兴工业化地区富翁们向往的生活之都。多年来，迪拜一直出现在中国主流媒体的深度报道中；阿联酋也是上海进博会重要嘉宾国，深得第一财经的关注。
2月美以伊战争爆发，阿联酋突然被卷入。阿联酋的防空系统也算给力，拦下了绝大多数袭击，但架不住基数大还是明显受损，不仅直接造成外籍劳工伤亡，而且机场、港口运营受影响，当地基础设施也被砸坏，民生和经济都遭了殃。除了原油产业，阿联酋环球铝业（EGA）旗下规模最大的金属生产设施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中遭受了严重破坏，显示出这场战争对该地区的大宗商品产业造成冲击。EGA是中东最大的铝生产商，也是全球市场的主要供应商。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已被封锁拉锯，波斯湾地区能源和金属生产商已无法向全球市场常规供应。
法国在3月末举办的七国集团外长会议一度以联合声明的形式要求：“全力压缩冲突的地区影响，阻断经济冲击向外扩散，重点强调要守护地区平民、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同步统筹推进人道主义救援工作。”针对全球能源运输的咽喉要道霍尔木兹海峡，声明更是提出明确要求，呼吁推动这一重要航道实现永久性恢复通航。不过，阿联酋智库的专业评估却是无实质性效果。由于非原油产业的雄心受到严重的压制，阿联酋政府选择独立原油供给。
就在5月1日，阿联酋正式退出了欧佩克；这对国际市场产生重大影响。有经济学家就此评论：对于阿联酋而言，这次美以伊冲突带来的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阿联酋退出欧佩克，更主要因素是基于原油供给独立性。笔者所在智库的交流记录表明：阿联酋一直在谋求增产，欧佩克给阿联酋的配额是300万~350万桶/日，但实际上阿联酋的产能是480万桶/日。海湾国家中，除沙特可经红海出口石油外，阿联酋也可以靠富查伊拉港出口石油。其合作伙伴有相关产业链明确需求，特别是韩国总统李在明就专门派出特使和阿联酋达成石油协议，力图为韩国原油进口摆脱卡脖子局面。而且越来越多的国家找上阿联酋单独供油，这是阿联酋主动退出欧佩克的原因之一和重要底气。
在阿联酋之前，卡塔尔于2019年初已退出欧佩克。在和这两国智库交流中，对方都强调海湾国家最大的买家还是亚洲，如果类似阿联酋和卡塔尔这种单独出口、交易的国家增多，中国、印度、韩国、印尼等亚洲大国必然会推动本币结算。而届时，海湾国家将会不得不考虑这些国家的意见，即用美元结算的石油份额减少，未来美元的重要性也就逐渐降低。
俄罗斯实现突破
5月3日，沙特、俄罗斯等七个欧佩克+成员国宣布6月日均增产18.8万桶原油。其中，俄罗斯政府起到了关键作用并直接影响沙特政府立场；毕竟国际原油实质性增加产量，涉及主要经济体股市、黄金市场和关键汇率等变动。
俄罗斯方面的一个重要决策依据，恰恰来自美方的专业和智库研判。特别是摩根大通的最新报告还发出了特别警示：即“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导致全球每天从库存中提取1100万~1200万桶石油来填补缺口。正常海峡石油运输量是每天约2000万桶，目前已经锐减至每天200万~300万桶，削减了全球15%以上的供应量”。这就意味着欧佩克增产有需求合理性。
俄罗斯和沙特主张的欧佩克+计划增产的数字是18.8万桶，而缺口约为1200万桶。国际行业智库还预判：国际原油价格有进一步上涨空间。特别是英国投行巴克莱明确表示：若海峡中断持续至5月底，油价可能重新定价并上探每桶110美元。花旗银行更是发出新警告：若封锁持续至6月底，油价可能飙升至150美元/桶。
在此背景之下，俄罗斯不仅可以心安理得地通过原油增产获得新收益，同时在突破西方经济封锁方面获得实质性进展；而最新的步骤就是俄罗斯已实现了对日本恢复原油供应。日本智库承认：日本95%以上的进口石油来自中东地区，其中至少七成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这就使得日本在波斯湾冲突后，从4月开始逐渐出现了严重的石油短缺问题，进而导致交通运输、制造业成本均大幅攀升，部分产业还面临原材料短缺的困境；必须有新的对策。
在波斯湾能源供应受阻后，能够快速帮助日本填补能源缺口的国家寥寥无几，俄罗斯是距离日本最近的一方，自然也就成为日本的最优选择。日本太阳石油公司公告称：自俄乌冲突爆发后该公司便停止采购俄油，此次进口行动则是为配合日本经济产业省要求。这意味着波斯湾局势恶化后,日本首次从俄罗斯远东地区获得石油补充，由此来缓解能源供应压力。
笔者在和俄罗斯方面专家交流中，对方明确表示这是有利于其国家经济利益的。今年开局以来俄罗斯经济缺乏亮点，甚至统计数据显示全国经济总量有所萎缩。在其国内经济下行压力加大的背景下，俄罗斯就必须抓住波斯湾冲突引发的能源危机契机，加强对外能源出口，以此扭转国内经济颓势，稳定经济发展局面。但在欧洲方向，乌克兰频繁发动远程打击，导致俄罗斯波罗的海与黑海沿岸的能源供应设施损失惨重，其能源出口能力受到明显制约。因此，俄罗斯战略眼光转向东方，即试图在亚洲市场打开突破口，与更多亚洲国家深化能源合作，构建属于自己的亚洲“客户圈”，提升自身在亚洲能源市场的占有率，增强地缘经济影响力。而对日交易以美元结算，也有助于俄罗斯增加外汇储备。从日方需求格局看，俄罗斯远东原油的供给则是日本经济在今年避免衰退的关键。
中国的首次阻断
在今年5月初的智库交流中，几乎所有专家都认为：全球能源市场正经历深刻变革，传统能源出口格局逐渐瓦解，新兴力量不断崛起。大多数智库专家都聚焦美国和伊朗在这一原油出口格局中的新地位，甚至有智库报告指出不久的未来会出现美、伊两个枢纽性出口源。
有专业智库报告认为：当前美国凭借其页岩油革命带来的产能突破、完善的出口体系及盟友网络，已经成为全球能源出口的核心力量，奠定了其作为能源出口中心的坚实基础。能源贸易版图显示：近年来美国通过页岩油技术革新，已经完全实现了能源自给自足并转向大规模出口。因此，美国市场本身对于波斯湾原油的需求基本排除，甚至封锁能提升其油气出口的新价格。但美国现政府的国际霸道行径显然越来越突出，不仅直接用武力和入侵控制委内瑞拉原油；而且对于相关国家企业和伊朗的原油贸易则十分仇视，包括中国民营企业。
过去二十年，随着中国经济体制改革不断深化，中国炼油行业格局出现了民营企业朝气蓬勃的发展活力。根据大宗商品数据公司Kpler的统计：2025年中国直接采购了伊朗出口石油的80%以上。中国的民营炼油厂占全国炼油产能约三分之一。中国民企更灵活，善于利用伊朗、俄罗斯和委内瑞拉的折扣原油，对美元体系的依赖相对较低；而且部分交易已在用人民币结算，美国监管机构想追踪也不容易。
完全按国际贸易规则运行的中国石化行业领军民企恒力集团受到了美国政府的敌视，美国还出台了充满恶意的所谓长臂管辖条款。4月24日，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悍然宣布：把恒力石化（大连）炼化有限公司列入制裁名单。理由是恒力购买伊朗石油，美国财政部管它叫德黑兰“最有价值的客户之一”。加上去年已经被制裁的山东寿光鲁清石化、山东金诚石化、河北鑫海化工、山东胜星化工，一共有五家中国企业被美国政府弄进了所谓的黑名单。
5月2日，中国商务部正式发布阻断禁令，阻断美国以参与涉伊朗石油交易为由，对上述5家企业实施的所谓SDN清单制裁。中国商务部的阻断禁令措辞很强硬：即不得承认、不得执行、不得遵守。所依据的《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早在2021年1月就已颁布，是中国针对美国长臂管辖推出的反制措施。但五年过去了，中国商务部从未正式发布过一次阻断禁令。这一次，多家国际知名智库和主流媒体认为是中国开天辟地头一回；即法律条文从纸面走到了实操层面，性质完全不同。按照《阻断办法》的规定，如果有实体在禁令发布后仍然遵守美国的制裁措施，导致中国公民或企业的合法权益受损，受害方可以到中国法院起诉索赔。违反报告义务或不遵守禁令的，商务部还可以给予警告、罚款等行政处罚。中国商务部首次出台阻断令，有智库认为较量才刚开了个头。而后续走势，取决于双方各自的执行力度、国际社会的实际反应，以及中东能源局势最终怎么收场。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上海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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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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